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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21日 星期四

【對不起, 我無法陪你們繼續完成這個手術】

脫下手套, 離開手術室的路上

我悠悠想起那年我們大二...
有門課, 叫做『大體解剖』
那一年, 我們都曾有過感動, 向無私的大體老師致敬. (網路圖片, 非本校現場)

在我們面前陳列的是浸泡過福馬林、毫無血色 、乾癟的器官與組織. 但是, 每個解剖床頭都有個吊牌, 紀錄這位大體老師生前是什麼人, 因為什麼疾病而死, 如何簽下志願書願意捐出身後的軀體供學生們實習.

整門學期結束之後, 還有公祭. 說真的, 解剖課在上什麼, 背了多少神經跟顱孔的名字, 我真的忘得差不多了, 我只對最後一堂課印象最深...

老師說:『今天我們要把大體老師縫合』 
台下同學們眼睛睜的老大, 包括我, 整學期被不熟練的小毛頭七斬八切, 這下子要縫回原本的樣子, 對沒受過外科訓練的大學生來說, 談何容易? 更別說, 所有大體老師最後都要進行火化...
燒成灰還有什麼分別呢, 你說? 

我花了比別人多上很多的時間進行這項工作, 
盡一個大學生的能力

謝謝你, 這是我最後能做的, 與您的付出相比如沙粒般微不足道

盡力讓您保持完整, 是我最後對您致敬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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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的某一天, 在台中榮總的加護病房, 
此時的我, 已經是一位心臟外科的住院醫師
我們的一位病人過世了, 他的右腳因為插葉克膜的關係
產生腔室症候群, 做了筋膜切開術, 但依舊腫脹無比, 
足足是左腳的3倍大

學姊說:『楊智鈞, 把葉克膜拔掉, 收一收吧』
「那隻腳的傷口怎麼辦? 可能縫不起來」我問
『盡量吧, 要真的關不起來就包一包就好』

我掛了電話, 盯著那隻腳看很久

「縫合包拿來, 還有組織剪跟刀片, 還有電燒
「電燒?」小姐有點狐疑, 縫個屍體的傷口, 要電燒幹嘛? 
對, 你沒聽錯, 我要電燒」我的語氣十分肯定. 

要過器械, 我將皮辦整個游離, 剪除接近8成的小腿肌肉, 
一針一線, 把皮膚對上

過程中旁邊的護士們目瞪口呆, 簡直不敢相信
2個小時後, 我抬起痠痛的脖子, 起身後退一看 
笑著說:「妳們看, 這回兩隻腳一樣細了ㄟ!!」
大家都拍手了

辛苦了, 盡力讓您保持完整, 是我最後對您致敬的方式

時間回到現在, 我已經是個主治醫師了, 有一天在外面吃晚餐的時候, 被醫院緊急call回幫忙

一個到院死亡(OHCA)的病人, CPR回來, 急作導管當下心跳停止, 短戰心臟按摩後恢復心跳, 緊急插了葉克膜, 推到開刀房

到現場的時候, 我瞄了一眼主動脈氣球幫浦的面板, 
已經沒有心跳了, 就算有時壓一壓胸又有心跳, 
也完全沒有動脈波形了

白話文就是: 心臟掛了, 頂多偶有電氣活動, 完全沒有收縮能力了

病人的主治醫師決定繼續開刀, 做冠狀動脈繞道, 
在外面混飯吃, 互相幫忙是一定要的, 負責醫師在上面開胸, 我則幫忙拿血管..

正當我快完成大隱靜脈擷取的時候, 
上面忙著開胸的學長說了句:『哇~ 智鈞, 心包膜積血ㄟ..』

我往上一喬, 鮮紅色的血液泊泊從心包膜冒出來

『Dissection, (動脈剝離) 要不然就是free wall rupture』我說.

再稍微剪開心包膜, 我看到主動脈根部淤血腫脹, 還有一個破裂處在不停滲血,
『搞不好是root rupture (根部破裂), 你還要繼續做嗎?』我暗示學長, 但他表示要硬著頭皮作, 好吧, 等到主動脈剪開, 發現破裂處正是在右冠狀動脈開口處, 診斷確定了, 是『主動脈根部破裂 動脈剝離 右冠狀動脈剝離 併發急性心肌梗塞 心包膜積血 與休克』

要的話要做Bentall (班特式手術), 複雜度很高, 病人十成熬不過
「都開了就開完吧」
「反正不開也是死」
「你沒有辦法證明他本來就是個死人」
學長喃喃的說著這些話, 對象不知道是我, 還是手術團隊, 又或者, 是對他自己..

對, 我沒有辦法證明一個人已經死了, 
不過我可以用『宣告死亡』的標準來衡量:
『沒有呼吸 心跳 瞳反射與抽痰反射』

作為對等, 請給我一個他還活著, 值得我們做手術一拼的理由

我想到有回一位日本教授 Nakamura來示範教學,
當天, 他看看其中一例的導管片, 當場決定不做, 讓病人下手術台, 理由是他認為治療沒有意義, 當時所有人都傻眼了, 他卻說: 
『我們做醫生的目的有兩個: 1.延長壽命 2.減輕病苦, 如此而已, 不能達到其中一個, 你就是在做一個自我感覺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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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 你打電話跟主任討論一下, 我們可以一起把他傷口關好, 可是要繼續開的話, 我可能沒辦法』
我做出底線的聲明, 很可惜, 這最後的掙扎被否決了..

手術以一種我沒有辦法接受的術式繼續下去,

離開手術室前, 我仔細地觀察房間裡所有人的眼神, 
刷手護士. 刀房助理. 協助人員不知為何而戰的無奈, 
以及主刀醫師耐人尋味的眼神
我想著, 
你們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開刀?
是在幫助病人?
給家屬交代?
還是...

辛苦了, 沒能盡力讓您保持完整...
離開, 是我最後對您致敬的方式

對不起, 我無法陪你們繼續完成這個手術.